
前不久,一场无预兆突发的脑梗,将我击落进重症监护室。多日无视觉、无记忆的世外之旅,我见到了去世十多年的娘亲。意识恢复后,一直陪护在旁的亲人告诉我,尽管他们重申娘亲已逝,我仍坚称娘亲就在床边恩慈地看着我…… 或许,娘亲对我的恩太深,以致我潜意识里烙印着她的音容笑貌;或许,洁白的灵魂有资格眷顾阳冥两隔的亲人,有如传说中的佛力给我指引重归阳光世界的路径…… 娘亲安在?确实她已仙逝,确实她又从未走远! 娘亲生于腊月,来时雨雪霏霏,大地素裹;走于清明,去时杨柳依依,春晖生暖。或许上苍有意,让她与贞松腊梅有缘,与热烈喧嚣无关。 我娘亲与父亲的婚姻,始于尚未建国前的冬日。两个穷苦人家的儿女,媒妁之言下的好合,没有嫁妆,没有祖上传承的财产,两间土墙茅草屋是养育我们最初的暖巢。大姐刚出生不久,美国佬在鸭绿江畔惹事生非。母亲默默无言支持父亲报名加入了保家卫国的远征志愿军行列,自此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穷白之家赡老扶幼的重任。在冰雪初融的土地上拉耙扶犁,在无米为炊的日子里哺雏育女,三百六十五个日夜忧劳一家人的衣食…… 本该一对壮年男女分担的责任,在父亲从军的六年间,集于母亲一身。母亲说,该担的责任就不能推托,做个军人的妻子就要懂得坚韧。父亲幸免在异国他乡的冰雪地成为烈士,赚了一条命复员回到故乡,延续着军人奉献的激情,全身心为集体的事务奔走。母亲一往无怨地过早、也过度的消耗着自己的青春。 我们兄弟姊妹七人的相继出生,娘亲干瘪的奶头无法流淌出源源不绝的乳汁,日夜的劳作也难以填饱我们无底的肚皮。饥寒交迫的日子,母亲三十多岁的年龄便重疾缠身,胃经常出血。农忙时节,她撑持着病弱的身子在田垄间没日没夜地劳动,大口大口吐出的鲜血,常吓得我们哭成一团。我们发誓情愿喝水度日,也不要她再去挣回可怜的工分换取不足以我们果腹的粮食。可是,再困难的日子,没有剥蚀过母亲骨子里如贞松寒梅般的坚毅。只要能勉强行走,农田里便有她佝偻着腰肢劳动的身影。实在无力挣扎而躺倒,姐姐怯怯悽悽的求助生产队会计借得三五块钱,用好心邻居放鸭的小木船,将母亲送往二十多里开外的公社卫生院救治。多少个落日黄昏,我们背倚柴门迷茫远眺,担心突然而至的母子永诀。然而,她倔强的生命一次次如枯木发芽! 困难的家境,折磨着母亲的身体,却从来没有改变过她正直善良的天性。大集体的年代,父亲这个小小的生产队长虽然是个无品无级的土灰星子官,却握着数百人口的粮食分配权。那时,秋天分配的粮食不足以熬到接上夏粮,在薄粥如水重复不止的冬日,一篮子山芋萝卜的实惠,也能供我们一家人享受几天奢侈的丰足。没有读过任何孔孟经卷的母亲,一次次拒绝了生产队粮食保管员的照顾和邻里对我们怜悯的馈赠,过着清贫心安的日子。 娘亲是庄上公认的巧妇,别人的冬闲仍是她忙碌的日子。冬天,她要给我们兄弟姐妹拾掇大改小的棉衣,有的必须接上袖筒或裤管,亦或打个补丁,她用足心思考虑色差的谐趣,让别人以为是独特的美化设计,使我们于朴素中受人羡慕。我们的书包补过多次,洞口处总有不断岀新的小图案,让同学们惊奇不已。因为她手巧又心善,邻里们经常请她裁剪过年的新衣,发面做饼蒸馒。惯于在春节前后做喜事的农家男女,请她布置婚房,包装礼仪果子。再忙再累,她总是有请必到。每年忙到年三十,打理完别人的请托,娘亲坐在豆大的油灯下,为我们赶制一年仅有一双的新鞋,常常在庄邻们庆贺新年的鞭炮已稀疏响起时,完成最后的工序,满足我们穿新鞋走进新岁月的心愿。 娘亲对我们的恩慈,无微不至。我们对她微末的回馈,却被无限放大。长大后我们各自忙碌,每每回老屋探望给她带些药品、零食、新衣,一向内敛持重的母亲,都要乐滋滋的告诉庄邻,赢得老家庄上的老辈经年不绝众口称赞着我们的孝顺。其实,母亲一年四季给予我们由她侍弄的稻米麦面、时令果蔬、蛋油鸡鸭,金钱无法评估出价值。我们时时感念丰泽如海,愧疚难报。 母亲年老时,越加依恋我们。多少次有夜行的车灯划过老屋旁的土公路,母亲常以为是我们回家,欣喜地对我小弟唸叨。凝望好久,车灯远驰,她的失落别人看得出,自己却不曾说。 父亲早于娘亲辞世十四年。晚年的娘亲有些孤独。可每当我们尽可能多些陪侍于她的身旁,她一遍遍叫我们不要因为陪伴她而耽误了该做的工作。与她亲情甚浓的舅爷姑子借探望她的机会,委婉地希望我帮表兄弟们找些取巧的活计,她盛情款待来客却一律拒绝求情,不让在官场打工的我有丝毫为难。我姐妹有四家六人在外地的建筑工地打工,母亲没有嘀咕让他们到我主管的辖区工地摸过一砖一瓦。母亲曾在上世纪50年代初远行吉林探望即将开赴战场的父亲,久远的旅途经历,到老没忘辗转过的每一个车站渡口。而我执意带她旅游,她却坚辞不肯,她悄悄对我小弟说,我们是本分人家,不瞎花钱就不生杂念…… 娘亲朴素淳净的品格,持久熏染着我,深深教化了我。我以遵从为孝,坦荡为报。谁知,家风涵养成我贫贱不移、威武不屈的秉性,恰成私欲未遂的狐鼠眼中钉、肉中刺。莫名的诬陷,成了手握公权而腹藏鬼胎者打击我的堂而皇之理由。尽管长达三年九个月的超长羁押侦查证明了我于浊世中良心无染,可我的娘亲却在久倚柴门盼儿未归中,于对我绝决的信任和悲忿无奈中郁郁致精神分裂,不甘地离世…… 腊月十三,又到了娘亲的生日。每至这个日子,我情往何寄?情以何堪?! 腊月风寒,因思念娘亲而生暖;北风冷冽,遐思瑶池或正春浓。我不知传说中的天堂是否真的存在?假如有,我坚信若冥界公理尚存,依母亲的清白和积德,该有资格与上仙为伍。 娘亲,今天在哪? 或许天上,或许故乡的黄土垄中,而我所能确知的处所是我的心中,娘亲的精神与娘亲的灵魂一并在我心中,在我不敢辜负的纯净的心中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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