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您看到“汤蚬子”这三个字,或不明其义,或望文生义,或曲解涵义,您就露了怯了,说明您绝对不是盐城大市区东南方向“板土地”的人儿。“汤蚬子”其实是一种可居庙堂之高、也可处江湖之远的吃食,公子王孙宜品鉴,百姓布衣能受用,与汤是一定有亲密关系的,非沸水所不能激其魂、发其用,与蚬子的关联,在乎其形态、滋味,总之是鲜美异常的。聪明的您,一定知道这是一个什么东西了吧,大致上,北方叫“饺子”,中原叫“扁食”,南岭叫“粉角”,西域叫“牢丸”;三国时期叫“月牙馄饨”,南北朝时期叫“馄饨”,唐代叫“偃月馄饨”,宋时称“角子”或“角儿”,古时也有地方和时辰,得名“娇耳”“饺饵”“云吞”“招手”“水包子”等,以其形其态而名。而到了我们现时的盐城,就叫做“水饺”,形如偃月,天下通食,四时三餐皆可,独在盐城市区东南的南洋岸、步凤、方强、三龙等集镇和村庄,“汤蚬子”称谓在老一辈农人中深入人心。 据说,“汤蚬子”起源于东汉时期,为南阳医圣张仲景首创,灵感来自于利用病者服药,用面皮包上药物,避免病患因药苦味而影响吞服,类似于今天的药包衣。目前,在南阳、襄阳、汉中等地区,“祛寒娇耳汤”的故事和偏方仍流传彼广,方法是用一些祛寒散热的药材佐以羊肉、花椒等物在锅中一起熬煮至熟烂,捞出切碎,用面皮包成耳朵状并小巧精致的“娇耳”,再下锅煮熟后分给所需病患。病患服后双耳燥热,血液通畅,腹腑舒泰,就地取材,有需则食,不分时辰,无论贵贱,最宜冬至之后元宵之前。后来,传入江苏里下河地区,成为可作饭可作菜的吃食,包罗万象,味兼南北,终在淮扬风味中独得一席,因外形和鲜味与地方特产河鲜蚬子仿佛,故而命名“汤蚬子”,我们老家至今都有在“过冬”、“过年”中午必吃“汤蚬子”的习俗。 好过不如倒着,好吃不如饺子。步凤板土地,为故黄河东携流沙与黄海滩涂泥沙积淤退水风改而成,河水含盐碱,土壤多盐分,不适生长细粮林果,棉花玉米大麦长期独霸眼帘,农人甚是苦累,如能得闲,睡上一个整夜觉,吃上两只“汤蚬子”,“给个县太爷都不想做”。我的记忆中,小时候最开心的四件事,堪比成年后“人生四大喜”:吃汤蚬子、穿新鞋子、砸钱摞子、趴窝篮子,吃“汤蚬子”是放在第一位的,这四件事,一般也只有在正月初一,可以天性展露、放肆而为,不然就要吃到父母恩赐的“圆眼肉子”“脑瓜蹦子”“洋铲柄子”。 “炕山芋,糁子粥,萝卜干子碗边耷;青菜水,疙瘩汤,酱油脚子筷头啜”。那时吞糠咽菜也是没得填饱肚子的,到“东海”里做客,至多煮个“稖头筨子饭”,非随身带着磨盘放在胃子里不可。吃“汤蚬子”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啊。冬至日,一条条农庄在蕭杀的冷风中蜷缩着,让人感觉不到悭吝阳光的丝暖,然而能够吃上过瘾的“汤蚬子”,总让人感到饱满的温暖。中午几乎家家小披屋厨房里炊烟袅袅、香雾腾腾,都是“汤蚬子”的迷人味道。丰俭由人,大小随意,样式均可,舍得生活的人家,割二斤猪肉、换几斤豆腐,佐点儿虾皮、敲两三鸡蛋,饧几瓢小麦面,更不要说那葱花、生姜、水嫩的青菜或黄芽菜,包得大大的,一只汤蚬子只能放进一个三红碗还两边翘尖儿;像我家这些平时节俭惯了的人家,一年到头也望不见一点儿荤腥,吃的汤蚬子也是全素的,面皮也是按照一定的比例由小麦面和玉米糁子混和,母亲用她那被穷困逼迫出来的精明,总是想着办法改善口感,多放点菜籽油,有时烀上大半锅放上荤油(一般是过年才能闻得到的)的“江淮大乱炖”作馅,内容大概就是豆腐、耧耧青萝卜、黄芽菜甚至还有南优籼米之类的,虽然是“形式主义”,但倒也能够解了我们的馋。庄户人家都有吃饭时端碗串户的习惯,如果能端着含肉馅的“汤蚬子”,在庄子上走上这么几户人家,显摆得威风,真比吃“汤蚬子”还过瘾,代表着他们家收成好、家和睦、会享受、压力轻,当时可是“小资生活”的范儿,能被邻居羡慕好几个月的;而我们却只能“关起门来吃”,撂下碗就立即下地去劳作,脸上挂不住啊。 阴天馋,馋阴天。下雨是农人难得的休息好时光,只能做两件事,有条件的造人,没想法的造饭。包一顿“汤蚬子”绝对是一个歌德爱爹儿(good idea)。某年白露之前,气温尚暖,阴雨多天,突然从邻居家忽忽悠悠飘来“汤蚬子”的“异味”,我们总是强咽着唾沫,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:“你看他家,不会过日子,瞎吃败家,整天显摆什么啊?!”父亲终于忍不下去了,把脚一跺:“妈的个巴虾子的,是可忍孰不可忍,我们也包!”于是,母亲小心翼翼地在屋里寻找一切可以作馅料的“陈芝麻烂谷子”,从鸡窝里摸出两三个鸡蛋,和面揉面做剂子;父亲和我跳进不远处一个野塘里,摸几把螺蛳,掏几只龙虾,也挠得一些真蚬子,以吊出“汤蚬子”的极致鲜味。外面听雨打青桑叶,厨房里看“汤蚬子”在锅里沉浮,什么自立自强、自尊自爱,此时个中滋味,只有我们能参,但也参不透。 常立志,总是盼望能够穷奢极欲地吃上肉馅的“汤蚬子”;立长志,能够自己动手,实现人生价值地想怎么吃就怎么吃“汤蚬子”。我是一个特别容易满足的人,人生一个大理想,就是自己能够随心所欲地吃“汤蚬子”,于是苦练基本功,也有过带艺投师的经历,包“汤蚬子”的本事日见长进、每有精进。只要说吃“汤蚬子”,我一定弄两种以上馅料,一般都是三种,必须都要含丰腴新鲜的猪肉,脍不厌精、作不厌烦。有时熬个鸡汤、鱼汤,笃个雪菜滚豆腐,佐以镇江香醋,一日三餐都可开火,热气下嘴,烫得“努尔哈赤”,就爱这一口烫嘴又烫心的痛快;再弄半碗饺子汤送送食,吧嗒嘴巴几下,原汤化原食,不吃个面红耳赤、汗流浃背、肚大腰圆,绝不善罢干休。 饱则多思,闲则生非。有时,我也学得一些侍弄“汤蚬子”的洋方法,或蒸或煎,或㸆或炸,吃出几分高级感;有时将“汤蚬子”从沸水里捞出,旋即投入配以紫菜、葱花、海虾、蛋皮、麻油、芫荽等物料的水碗里,弄上半杯红酒,用叉子送入口中,硬是吃出了“洋夹本”的高贵感。但是现在生活好了,有时人也懒了,想吃,早餐上“淮扬楼”,弄几个有荤有素的蒸饺,来一份烫干丝,自是一番风味,晚上去“宏福来”,上一份韭菜水饺或豆腐煎饺,醮点小醋,也有几点情趣,要不然,跑到长亭路上的“袁记云吞”店,来上饺子面、云吞面,也可以染上一袭市井烟火气,总不能少了乡下农人“壕的土味”,惟一遗憾的,缺少了对“汤蚬子”的敬畏心、仪式感、饥饿欲。因为鲁迅先生讲过,谁缺什么谁就想什么,易得的、已有的、大众化的东西,一般都是不觉得珍贵的,孤芳自赏、对镜自怜、敝帚自珍总是要被人耻笑的。 我有时想,“汤蚬子”就仿佛是处于某个阶段某种境遇之下的“打不死的小强”,存在的价值就是被人吃,内容和灵魂也是人塑造的,有也不多,缺之无谓;需要则有用,任人拿捏、操纵、摆布、焊接,不需则弃之,由人评论、念想、指戳、笑谈。就像一个故事,以前已许是一个事故,“汤蚬子”这个称谓终是走不出盐城大市区东南角这一隅,也不可能长此占据人以饱腹的欲望高点,现在只是能够被少数“老人”记起、拾起、用起。唯有得过且过、且行且珍惜,慢死莫如快活,一如“汤蚬子”在沸水中舞跳翻腾,明知命运已定,也要大抒胸意地喊出雄壮的口号。 有感得诗云:巧手常为不慧奴,身在沸汤任沉浮。认命休叹无一用,终化玄虚笑摇扶。 |